除了影像與對白，配樂有時能以更巧妙的方式，洩露電影故事核心。近日 X 上網民掀起討論，指出《劇場版 CHIIKAWA 人魚島的秘密》（下稱《劇場版 CHIIKAWA》）插曲〈島之歌〉（島のうた）於劇中多次出現，由不同角色演唱的版本卻有天淵之別，最顯著差異在於拍子：島民歡迎 Chiikawa 一行人時的〈島之歌〉是和諧的四拍子，賽蓮魅惑敵人的〈島之歌〉卻是失衡的三拍子。漏掉的一拍彷彿象徵某塊永遠缺失、無法填補的部分，電影亦透過這些音樂與聲音元素，表現出整個故事的深層訊息。
四拍子 VS 三拍子
〈島之歌〉首現於 Chiikawa 等人的登島祭典，當時氣氛歡樂融洽，歌曲以四拍子呈現；待同曲再現，已是賽蓮登場的一幕，《大白鯊》般劍拔弩張的畫面，詭異的水中影徐徐接近，配以悄悄改成三拍子的〈島之歌〉，歌曲旋即改頭換臉似的，聽起來倍感深沉。明明旋律相同，為甚麼兩者感覺落差這麼大？除了輔助音效的影響，改動拍子也是關鍵。
拍子是音樂中最基礎的時間計算單位，若要深入講解或許過於複雜，但我們可簡單以「重拍子放在哪」來理解。
比如四拍子（4 / 4，Simple Quadruple）就是每個小節分成四拍，重拍分佈為「強——弱——中強——弱」，數起來就是「1、2、3、4；1、2、3、4……」，於西方音樂中最為常見，結構上高度對稱，因此被視為最穩定、最均勻的拍子。三拍子（3/4，Simple Triple）則是每個小節分成三拍，重拍分佈為「強–弱–弱」，數起來就是「嘭、刷、刷；嘭、刷、刷……」，最為人熟知的音樂形體是華爾滋（Waltz，又稱圓舞曲），具搖擺、流動，甚至略帶不安定的特質。（釋注 *1）
音樂心理學研究提出，人類對二元架構的拍子有明顯偏好（binary bias，釋注 *2、3、4）。美國音樂學者 Justin London 於著作《Hearing in Time》詳細解說，聽者更容易感知與內化以「2」為基礎的強弱拍結構（*5）。正因四拍子聽起來像「兩個二拍疊加在一起」，能被分拆成「2+2」的結構，對大多數聽者而言更完整自然。三拍子不符合這種二元偏好，被人腦接收時，訊息往往顯得複雜，需耗費更大集中力消化，傾向令人產生「少了一拍」或「懸而未決」的感覺。
因此觀眾第一次聽到〈島之歌〉時，已對它產生既定印象，四拍子帶來的完滿感連繫到舒適、安心等情緒，但賽蓮版本一響起，熟悉的旋律突然漏掉一拍，便會產生一種心理落差：就像「結尾永遠差了點甚麼」，造成不自然的空缺，令人難以釋懷，相信是作曲人刻意安排。不止〈島之歌〉，其他樂曲也埋下相同巧思。結尾營火場景的插曲〈今天就此道別〉（今日の日はさよなら）與主題曲〈鞋子擦破皮〉（くつずれ）也為三拍子，尾曲〈摸摸桌子〉（机さする）則是四拍子，這些分野也許並非巧合。
缺失的一拍代表甚麼？或許我們可從〈島之歌〉的「原曲」一探究竟。
真相的失控回歸
在原作漫畫，漫畫家 Nagano（ナガノ）已留下線索，暗指島民夾道歡迎來賓時，高歌的旋律取自音樂劇《仙樂飄飄處處聞》中的插曲〈我的最愛〉（My Favourite Things）（*6），而電影亦循從此道，將〈我的最愛〉稍稍變奏，化成〈島之歌〉的主旋律。 有趣的是，〈我的最愛〉其實是講述「不安中尋求慰藉」的樂曲，歌詞描述主角在雷雨交加下，透過細數花瓣上的雨滴、小貓的鬍鬚、溫暖的羊毛手套等美好小事物來撫平恐懼。而如果我們把〈島之歌〉想成〈我的最愛〉的某種鏡像或變體，那前者的歌詞便能解讀成「島民為了逃避恐懼而細數喜愛的美食」了。
哲學家齊澤克（Slavoj Žižek）曾以精神分析解構政治驚慄電影《竊聽大陰謀》（The Conversation, 1974），並借當中「廁所缺堤，失控湧出血水」的意象，解釋人們心中的潛藏恐懼（*7）： 「在我們的根本經驗裏，當我們沖廁所，排泄物會就這樣從我們的現實消失，進入另一個空間，而我們會把那空間認知成某種陰暗世界，視之為另一種現實，混沌而原始的現實。而最終極的恐怖，當然就是沖水失效，使理應被沖走的事物折返，排泄物的殘餘從那個維度再次回歸。」（In our most elementary experience, when we flush the toilet, excrements simply disappear out of our reality into another space, which we phenomenologically perceive as a kind of a netherworld. Another reality, chaotic, primordial reality. And the ultimate horror, of course, is if the flushing doesn’t work, if object returns, if excremental remainders return from that dimension.）
The Conversation（Dir. Francis Ford Coppola）
一個堵塞或滿瀉的坐廁一下子打破日常維繫的幻覺，迫使被壓抑的「事物」重回我們乾淨的現實中。放到「人魚島篇」的故事，賽蓮居住的洞穴就有如那個坐廁，即使島民如何試圖封印、遠離、掩蓋，仍阻不了血腥真相的反撲。「缺失的一拍」其實就是被迫認清殘酷真相後被打掉的一塊。
成長與永遠的缺失
精神分析學家雅各．拉岡（Jacques Lacan）提出「閹割（castration）是主體得以成立的必要條件」（*8）。拉岡派分析師皮耶．史加爾亞賓（Pierre Skriabine）亦曾精簡概括拉岡對「閹割」的論述：「沒有欠缺，就不可能有主體……沒有主體不以某種損失為代價」，（*9）。換成更通俗的說法，坊間也常說「我們似乎必須捨棄甚麼才能成長」。 三拍子的意義或可分成兩種層面解讀：賽蓮版〈島之歌〉中，三拍子是表述賽蓮失去的伙伴（由一家四口減去一人魚，剩下三隻），象徵「遇害的殘酷真相」，而插曲〈今天就此道別〉的三拍子，則暗示 Chiikawa 意識到真相後的缺失，洞悉秘密的他被迫陷入道德兩難，並在作出選擇的當刻被迫成長，失去某樣東西——可能是純真，可能是對世界美好的想像，可能是曾經分明的黑白界線。
即使賽蓮被擊退，三拍子仍在旋律中形成陰魂不散的符號，不斷提醒角色與觀眾這令人毛骨悚然、不想面對的事實。 最有趣的是，若細加聆聽，我們將發現 Chiikawa 離開海島時，島二郎版的〈島之歌〉又恢復成四拍子，但一到間奏，竟又聽見賽蓮版獨有的低沉音效，彷彿暗指事情尚未完結，噩夢仍藏在角落，準備隨時反咬一口。這也正好呼應了海獺師傅於營火前的感嘆：「事情真的結束了嗎？」
《劇場版 CHIIKAWA》剛上映時，由於《福音戰士新劇場版：破》（下稱《破》）亦同樣選用〈今天就此道別〉作插曲，一度引起熱話。回想起來，其實《破》播放該曲時的場景，亦是關於「成長與失去」：面對失控的 3 號機，真嗣被迫在兩難中抉擇，要不任由 3 號機被使徒侵食操縱，要不冒上傷害明日香的風險上前戰鬥。 最終，他跟 Chiikawa 一樣，都是被迫做出選擇，被迫「拔苗助長」。 〈今天就此道別〉是日本經典的畢業歌，放到《劇場版 CHIIKAWA》與《破》上，大概是指從孩子的天真爛漫中畢業吧。
讓夏天的夢留在夏天
Chiikawa 乘船回家之際，一不小心把拾到的人魚鱗片弄丟，它隨風飄揚，被吹往海島的方向，這「遺下」正好能解釋為甚麼尾曲〈摸摸桌子〉再次變回四拍子。〈摸摸桌子〉是由 Chiikawa 的聲優青木遙演唱，歌詞大意是「睡不着的人看到天已亮，卻希望能多睡一會」，而其中最關鍵的一句是： 「發生了甚麼事，我就不特別問了 就算記得，也好像快要忘記了」 （何があったか べつに 聞かないけどね 覚えてても 忘れそうでさ）
我們也可將這首歌理解成 Chiikawa 經歷事件後的心聲。他目撃真相後難以入眠，但仍想沉醉在夢中不想醒來，甚至希望能遺忘這份創傷，讓它像魚鱗一樣留在島上，不帶回日常。至於三拍子的主題曲〈鞋子擦破皮〉（くつずれ），則可視為替整部電影定調的點題句，曲中講述看似微不足道卻無法忽視、持續折騰自己的痛楚，但唱者仍不願放棄，繼續前進。這除了是電影的主旨，大概也是《CHIIKAWA》系列核心：在艱鉅生活中找方法生存下去。 埋在童趣外表下的訊息，竟意外沉重。
《奧德賽》與「人魚島篇」的殊途同歸
乘上篇，若說《奧德賽》是講述奧德修斯在歸途上不斷遭遇劫難，經歷失去並成長，回到家鄉時已面目全非，「人魚島篇」裏的 Chiikawa 又何嘗不是？只是奧德修斯也許不會捨棄這段刻骨銘心的歷險，將之視為人生的一部分，而 Chiikawa 可能會慢慢將之淡忘。 不過，這種事從來無分對錯，畢竟要將創傷當成歷練的徽章，抑或悄悄埋進過去的裂痕，從來都是一種選擇。
最後感謝 MedialinkFilms羚邦映畫 邀請觀看《劇場版 CHIIKAWA 人魚島的秘密》。
注釋
*1 Papapostolou, H. (2025, March 31). 5. Simple and compound meters. Helena Piano & Music Theory.
*2 Fraisse, P. (1982). Rhythm and tempo. In D. Deutsch (Ed.), The psychology of music (pp. 149–180). Academic Press.
*3 Drake, C. (1993). Reproduction of musical rhythms by children, adult musicians, and adult nonmusicians. Perception & Psychophysics, 53(1), 25–33.
*4 Brochard, R., Abecasis, D., Potter, D., Ragot, R., & Drake, C. (2003). The “ticktock” of our internal clock: Direct brain evidence of subjective accents in isochronous sequences. Psychological Science, 14(4), 362–366.
*5 London, J. (2012). Hearing in time: Psychological aspects of musical meter (2nd ed.). Oxford University Press.
*6 原作漫畫中，當 Chiikawa 一行人乘船登島，島民演唱〈島之歌〉，Nagano 便在音樂奏起的一格以羅馬拼音，暗暗標示〈我的最愛〉的日文歌名「WATASHI NO OKINIIRI」。詳見官方 X： https://x.com/ngnchiikawa/status/1638827980901457921
*7 引自 2006 年的英國紀錄片《變態者電影指南》（The Pervert's Guide to Cinema）。
*8 Lacan, J. (2006). Écrits: The first complete edition in English (B. Fink, Trans.). W. W. Norton & Company.
*9 Skriabine, P. (2001). Aporias of a sacrifice accomplished (H. Menzies, Trans.). Psychoanalytical Notebooks, 5, 71–79.