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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劇場版 CHIIKAWA 人魚島的秘密》:比奧德賽更奧德賽的黑暗童話

#劇透注意《CHIIKAWA》外表七彩繽紛,內裏卻暗藏陰沉,對不少忠粉而言並非新聞。有香港網民打趣將「人魚島篇」喻為「被騙到 KK 園再經歷《天與地》」的故事(注釋 *1),令人會心微笑。這個類比看似胡鬧實也準確。

《劇場版 CHIIKAWA 人魚島的秘密》(下稱《劇場版 CHIIKAWA》)適逢路蘭《奧德賽》同期上映,竟與之共享奇幻元素,包括神、人魚、幻之海島、孽瀆神明及天罰等。不僅如此,在某些關鍵面向,它甚至比電影版《奧德賽》更貼近荷馬原著的核心命題:

「事情的最終結果是神意與人為共同塑造的產物,命運不可逃避,但人從不乏選擇的自由意志」。

人魚神話與民俗故事

《劇場版 CHIIKAWA》改編自漫畫原作的〈人魚島篇〉,講述 Chiikawa 一行人追隨可疑傳單到海島合宿,受島民熱烈歡迎,正想享受愉快旅程之際,卻得悉島民派發傳單的真正「訴求」,旋即被迫捲入討伐賽蓮(Siren,希臘神話之海妖)的征途。在接踵而來的考驗中,Chiikawa 逐步接近真相,不但了解賽蓮襲擊島民的真正原因,更在結局疑似尋得疑兇身分,陷入「揭發與保全」的道德兩難及迷惘掙扎。

賽蓮和人魚為傳說生物,分別源自希臘神話和北歐民間故事。賽蓮本是半人半鳥的艷美海妖,但因希臘文的「翼」和「鰭」取用同一單字「πτέρυξ」(pterŭ́x)表達,加上拉丁文的「鳥翼」(或羽毛,penna)跟「魚鰭」(pinna)只差一個母音,導致誤譯(注釋 *2)。後世逐漸認為賽蓮與人魚屬同種的半人半魚精靈。當然不論大眾文化裏的形象如何推演,唯一不變的是兩者皆自帶神性,人們對其深秘的魅力著迷又敬畏。

若把〈人魚島篇〉的賽蓮與人魚視為神靈,我們將發現「人魚島篇」的敘事結構與民俗故事極為相似,甚至帶有「因習村」的影子:主角群起初以為村民是受害者,沒想到背後的紐結錯綜複雜,無法簡單定奪對錯,最後更來個大逆轉,發現一切禍端竟起自某種共孽。

這種鋪排常見於日本作品,包括電影《鬼太郎誕生 咯咯咯之謎》、著名遊戲《零》系列、早前爆紅的《Silent Hill f》等,尤其「穿越封閉隧道接觸秘密」這一點,都是此類作品常有的元素(注釋 *3)。

神的殘酷與人的選擇

日本神道教相信「八百萬神明」(やおよろずのかみ),主張天地萬物皆有神靈。「人魚島篇」中的島民初見賽蓮與人魚,即為祂們奉上糧油貢品,可見島民視這魁梧強壯的生物為某類神靈。及後賽蓮以神力澆沃土地,使五穀豐登,島嶼迎來前所未有的興盛,亦顯示島民與這位象徵自然的神明建立出共生關係。

可是,神道教和希臘教一如其他多神教,均認為神既可帶來幸福,亦可招致災難。命運搬弄下,兩名島民一葉與二葉出海釣魚時,慘遭賽蓮撞翻小舟,令二葉墮海重傷瀕死。一葉記起曾看到書中記載「吃人魚肉可得永生」,情急之下把心一橫,偷偷闖洞捕獵人魚,與同伴一起吃下人魚肉。

此舉雖成功救人,兩人卻從此變異,成為以電池驅動的不死生物。結果,違天之行當然惹來神怒,賽蓮揭發血案後,求眾人交出兇手不果,便開始抓走島民,揚言若不「一人交一人」便不會住手,以此報復包庇真兇的村莊。矛頭於是對準尋仇的賽蓮,仇恨於島民心中萌芽紮根,形成萬劫不復的不幸連鎖。

到底是誰的過錯?賽蓮看似手段暴烈,以極端手段要挾泄憤,但島民何嘗不是拒絕查究真相,只看見眼前的「暴力畫面」,便急於把責任全推到「屠村的神」身上,顯得無知且漠然?賽蓮又何嘗不是無辜?意外當下,賽蓮不過如常跟人魚在海中遊玩,卻因體型龐大,不小心翻起巨浪,才引發翻船的不測慘劇。

這場無稽的意外屬誰對誰錯?這一點,也許我們可借鑑荷馬原著史詩《奧德賽》一究乾坤。

《奧德賽》的人神共作論

希臘文學常描寫神與人的對立。眾神法力無邊卻喜怒不定,但人類終需仰賴神明的恩澤生存,不得不承受其反覆無常。事實上賽蓮與島民的關係亦然。

賽蓮並非一心傷害島民,最初登島時,即使被島民所畏懼,仍回饋他們送上的好意,為小島送來豐饒與繁盛。直到意外發生,賽蓮亦非蓄意為之,而是如同人類走路時踩中螞蟻而不自覺,出於體格的極大差距,根本意識不到自己造成的傷害,可看成一種自然定律的殘酷。

神作為自然或命運的符號,註定無情,但真正決定未來走向的,仍是人的選擇。

意外發生後,一葉其實有無數選擇。他可指控賽蓮的「惡行」,要求對方負責,又或向賽蓮和島民求助,詢問前者會否有神力,問島上有否秘方能拯救同伴,積極爭取一線生機。他亦可向村莊通報賽蓮的潛在危險,重新思考與祂共處的方式,制定防範措施。

可惜,他最終選擇了殺生,更進一步違反天道,逾越有限生命的界線,種下無法輕易了結的孽債。

這與奧德修斯對抗獨眼巨人的情境頗為相近:為了生存而刺盲對方,本屬情有可原,奧德修斯卻在最後選擇不必要的挑釁與炫耀,因而招來海神波塞冬的長期報復。固然,一葉是否「必須」用人魚肉救同伴,仍有商榷餘地,但不可否認,此舉正是不幸循環的真正開端。一次出於自由意志的選擇,相應的後果伴隨而來。

《奧德賽》講述神的殘酷與人的選擇。眾多文學分析認為,荷馬史詩《奧德賽》第一卷中,宙斯的開場白正是替全書立意的點題句(注釋 *4 *5 *6 *7 *8):

「可悲啊,凡人總是歸咎於我們天神,說什麼災禍由我們遣送,其實是他們因自己喪失理智,超越命限遭不幸……」(注釋 *9)

The Odyssey(Dir. Christopher Nolan)

宙斯並未否認神可以降下苦難,但他強調:許多災禍,是人自己越過限度所造成。這是否代表人類必須為厄難付上全責?荷馬稍後便安排了一個巧妙的對照,以另一角度敘述自己的觀點。同在《奧德賽》第一卷,吟遊詩人斐彌俄斯被迫在奧德修斯的廳堂為求婚者獻唱,當他唱出「希臘聯軍從特洛伊歸來的苦難」,奧德修斯之妻潘妮洛普聽了傷心落淚,要求他換一首歌,兒子鐵拉馬庫斯卻立刻出面回應:

「母親,你為什麼要抱怨這位出色的歌手?他只是受心靈的驅使,給我們帶來歡悅。該受責備的不是歌手,而是宙斯——他隨心所欲,把命運分配給靠吃麵包過活的凡人。這個人唱達那俄斯人悲慘的歸程,沒有甚麼可指責的;因為人們總是最喜愛最新聽到的歌曲。」(*9)

宙斯強調人類自身的責任,鐵拉馬庫斯則認定錯不在人,該被苛責的應是神明。兩種聲音交錯出現,正是荷馬刻意安排的張力,反映其思想:既承認神的主導,同時保留人的責任空間。

或許在荷馬眼中,神是公平的,是平等地無情,也平等地殘酷。遇到「上天惡作劇」時,人有權利控訴,有權利無力,但如何應對、如何選擇,以及這些抉擇最終導向怎樣的後果,從來都掌握在人類自己手中;這亦是人類自由意志的體現。荷馬相信「神並非絕對主宰,人類同是自身命運持份者」的哲學,於古希臘可謂開創先河的啟蒙思想,使其著作流芳百世,傳承至今。放諸現代,「人需為自己行動負責」或許已成常識,但要拿捏當中的天秤卻從非易事。

如果命運把人迫至絕境,驅使他失去理智,作出狂妄、不智,甚或必以悲劇告終的選擇,那麼,他是否極惡的罪人?誰又該負最大的責任?人從來沒有簡單答案和解法。抓住這一點的《劇場版 CHIIKAWA》,予人無法久久釋懷的醍醐味。

最後感謝 MedialinkFilms羚邦映畫 邀請觀看《劇場版 CHIIKAWA 人魚島的秘密》。

文/燃殻

注釋

*1 《天與地》為香港電視廣播有限公司製作的時裝電視劇,講述一場山難的「人吃人」事件後,倖存者所經歷的長期道德掙扎,以及對人性扭曲的反思。

*2 Lao, M. (1998). Sirens: Symbols of seduction. Park Street Press.

*3 《劇場版 CHIIKAWA》以「隧道」作為通往真相的符號。電影中,Chiikawa 一行人不小心闖進禁地,穿越隧道後才發現島嶼的秘密。這種手法與上述的動畫電影《鬼太郎誕生 咯咯咯之謎》、清水崇的恐怖電影《犬鳴村》等如出一轍。

*4 Cook, E. F. (1995). The Odyssey in Athens: Myths of cultural origins. Cornell University Press.

*5 Olson, S. D. (1995). Blood and iron: Story and storytelling in Homer’s Odyssey. Brill.

*6 Sarischoulis, E. (2008). Schicksal, Götter und Handlungsfreiheit in den Epen Homers [Fate, gods, and freedom of action in the Homeric epics]. Franz Steiner Verlag.

*7 Sarischoulis, E. (2016). Fate, divine will and narrative concept in the Homeric epics. Mythos, 10, 81–105. https://doi.org/10.4000/mythos.464

*8 Sententiae Antiquae. (2024). Zeus and the problem of human responsibility in Odyssey 1. https://sententiaeantiquae.com

*9 引自《奧德賽》王煥生譯本之第一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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