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人即地獄

7月夏季新番裡有一部討論度甚高的動畫作品《章魚嗶的原罪》。《章魚嗶》以劇情「黑暗」、「致鬱」的描寫聞名,並與《晚安布布》這一部致鬱漫畫齊名。改編成動畫,劇情依然黑暗,連帶演出也變得帶有惡趣味。

打從故事開始,《章魚嗶》看似快樂輕鬆。劇情講述一名被叫做「章魚嗶」的外星人從「HAPPY 星」而來,接受了女主角靜的一飯之恩,因此希望透過提供 「HAPPY 星」的魔法道具,在地球上散佈快樂。
這些「快樂」「HAPPY」的基調,很快就急轉直下——飽受毒親忽視,在校內遭到校園欺凌的靜,面對外星人提出的道具,冷冷回應就算會用道具飛天,也無法解決問題。隨著故事發展,欺凌靜的同學茉莉奈、同情靜的班長直樹,三人的命運與章魚嗶的使命交疊在一起。
以下有劇透,請注意觀看。
🐙多啦A夢與《章魚嗶》
「外星人向小學生提出法寶」的橋段,自然會讓人想起《多啦 A 夢》。但在《多啦 A 夢》裡,大雄以小學生的任性、稚氣或好奇心對機械貓予取予求;叮噹是天外降神,萬大事最終也會收束在一集二十分鐘裡;道具設計及應用,也洋溢著藤子不二雄的想像力。
來到《章魚嗶》,章魚嗶雖然是從外太空而來,卻並非無所不能;靜雖然是小學生,卻就和劇中的其他主角一樣,像是已經陷入絕望的成年人。面對問題,靜既不考慮逃脫,也不考慮拖延,而是被困境困住,獨自承擔。「解決眼前問題」成為了本作的核心衝突。所有在本作出現過的特殊道具,全部都被扭曲成「解決眼前問題」的手段。
劇中戲份最多的道具,要數一台可以時光倒流的攝影機,可以時光倒流至照片拍下的時間。換著是《多啦 A 夢》,大雄可能在聽到相機用途之後,可能會很有創意地用在無限暑假、無限去玩輪迴快樂的時光。對於一般成年人如我,可能想要時光倒流去買 Bitcoin 或者買彩票。但章魚嗶想到的是透過時光倒流,去改寫靜的日常生活,例如告知靜課堂上問答的答案和功課內容,研究怎樣阻止靜的厄運。
無論道具的功效如何,所有的道具都只為「解決眼前問題」所用,導致非常殘忍的結局。而當道具無法真正解決問題,各大角色開始逼害局外人,結果造成了更大的不幸。
🐙無法理解人類的外星人
與這種殘忍和無奈相對的,是「章魚嗶」這個角色。
要形容章魚嗶這個外星人角色,最簡單直接的概括方法,大概是一名完全無法理解人類社會、語境、脈絡的含義,只能從表面資訊,如詞面或語調理解周圍的低能 AI。當角色聊的話題是凌霸,章魚嗶卻以為角色等人正在聊一些很開心的話題。種種行徑,外星味道十足,甚至有點荒誕。
後期章魚嗶冒充成死去的茉莉奈,寄宿茉莉奈家中。茉莉奈父母二人爭吵無日無之,章魚嗶卻誤以為兩人每天聊了很多話,定必是感情良好——直至章魚嗶一臉無辜地問,什麼是「離婚調解」。這固然造成了一定的戲劇效果,緩和氣氛;戲劇效果背後所埋藏的是更大的不幸,章魚嗶卻彷彿若無其事的說出口。
章魚嗶常常認定自己的所作所為並未有解決問題,甚至幫倒忙。事實是,世上總有些事情,怎麼介入都無補於事,造成了章魚 P 幫倒忙的錯覺。無論故事線如何分叉,最終都會演變成茉莉奈扮成自己被狗咬傷,造成狗被人道毀滅(而在靜的眼中,狗則是被送到東京)。無論章魚嗶存在與否,茉莉奈還是會討厭靜,故事的不幸依然會以別的形態發生。
🐙他人即地獄
本作裡所有人物產生出的問題,全部都來自於他人。
靜缺乏父母的愛。母親做「夜晚的工作」(也就是娼婦),父親一腳踏好幾船。從小養到大的狗成為了靜的寄託,結果狗卻被母親說已經被帶到東京,去找父親了。靜在東京雖然找到了父親,卻沒找到自己的狗。取而代之的是,靜找到了一條不認識的狗,兩個不認識的小孩,與及父親的一句話:我不認識你。
另一名主角茉莉奈亦有一段辛酸。最先茉莉奈的形象,乃是在學校裡欺凌靜的同班同學。然而,隨著劇情展開,故事揭發茉莉奈並非自發,而是因為茉莉奈的毒親雲母坂才這樣做。
茉莉奈的父親外出拈花惹草,因此結識了靜的母親,並冷落雲母坂一家。孤苦無靠的雲母坂於是將怨氣發洩給女兒。在女兒心目中,靜的一家是用「自己的爸爸」的錢養大,是「偷走」自己父親的元兇,靜更是從自己身邊奪走男友(也就是直樹)的女人。結合種種過去,茉莉奈在學校裡欺凌靜。同為弱者,卻欺凌可能是同父異母的靜,我想起魯迅說的話:「怯者憤怒,卻抽刃向更弱者。」
第三名主角東直樹長久以來缺乏自信——雖然苦苦努力讀書但依然失敗,無法從期待甚高的母親裡獲得承認,也常常暗自與現充加學霸的哥哥比較。孤苦無依的靜,利用直樹想要被「依靠」的心情,透過承認直樹的價值,誘導他頂罪。
就連外星來的章魚嗶,也一直活在他人的承認之中。長久以來,它一直渴望透過使用道具,為他人帶來 HAPPY。其他人 HAPPY 不 HAPPY ,本來就超出自己所能控制,但章魚嗶對於自己要為地球帶來 HAPPY 一事,卻是從頭到尾都沒動搖過。
在主時間線的結局,直樹竟說,如果能回到過去,他希望能和哥哥吵上一架,如哥哥所講更多依靠彼此。然而能找到可以依靠的人,又談何容易呢?
🐙章魚嗶的原罪
本作叫《章魚嗶的原罪》。所謂的「原罪」,既可以看成是「章魚嗶及 HAPPY 星球人執著於為他人帶來 HAPPY」的無從擺脫的責任,亦可以指章魚嗶這個角色的結局。
故事到了後半再次發生轉折。在再稍微之前的過去,章魚嗶其實先與茉莉奈相遇。在這條時間線裡,茉莉奈被靜橫刀奪愛奪走了直樹,錯手之下,茉莉奈甚至殺死了自己的母親。為了拯救茉莉奈,章魚嗶不惜犯禁一個人回到家鄉,在被消除記憶的同時,使用家鄉的大 HAPPY 時鐘回溯。回溯過後,章魚嗶竟然投靠到本應該是死對頭的靜,甚至殺死了茉莉奈。章魚嗶最後回憶起一切,為了「贖罪」,在結局選擇犧牲自己,再次時間回溯。
回溯後的時間線雖然章魚嗶消失了,但靜與茉莉奈竟陰差陽錯,因潛藏於潛意識內與章魚嗶有關的記憶,結為朋友。這個結局表面看起來還不錯,畢竟主角等人最後總算獲得了幸福。但結局其實非常悲涼——如果要一條性命犧牲,帶來奇蹟,才可以解決三名少年少女遭遇的困境,這說明的是,獲得幸福本來就不容易。
《章魚嗶》之所以會獲得廣大的人氣,是因為他用小孩子的環境說出了許多成年人的故事。比起片中出現的言語或肢體暴力,或種種蠻不講理的現實,故事將人物脆弱推到極致,袒露展現出人總是依賴著其他人,能有人依靠,是多麼的珍貴。我們從他人身上渴望承認、渴望被愛、渴望被關注、渴望有個令自己安心的家庭。縱使這些問題是發生是小學生身上,但情緒依然與成人世界相通。
最近常常出現年輕人與 AI 傾訴心事,以 AI 作為依靠的新聞;也許渴望依靠他人的,不僅僅是靜、直樹及茉莉奈三人,還包括你我。在憂鬱與話題性之外,這種容易被感受的感性,也是造成《章魚嗶》討論度的原因吧。
文 / Altia