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連結世界 我獨自送貨

對談者:CR社長.iroha.大阪灣魚人

CR社長:日本遊戲製作人小島秀夫,經過幾年全球「秀夫」物色演員,他監督的新作《Death Stranding 2》已經上市,大家又要「我恐懼、我行山」了。這次大家繼續人力 Uber 順豐送貨送 pizza,又要搬運屍體,又要一邊用人血饅頭手榴彈。
這次我們對談,其實想透過小島秀夫與《Death Stranding》(下稱 《DS》)這文本,談談他如何面對西方遊戲「見敵人就開槍」的預設,以及兩者互相競爭的那種電競文化。
我個人其實也算半個秀夫信徒,畢竟以遊戲的原創性與想像力而論,小島的腦洞確實開得很大的。
譬如在《Metal Gear Solid》年代,遊戲通關 codec 是印在正版遊戲的封底圖片。或者面對心靈感應的頭目,玩家一舉一動都被看破,不能通關。當時我思前想後,解法竟然是把操控手掣從一號插口換到二號插口之類⋯⋯當時身旁的妹妹說,這怎麼有可能啊?一試,竟然真的如此。光這點,玩他遊戲就像欣賞現代藝術,玩家得動腦筋與作者較量。
你雖然一個人孤獨地玩遊戲,但小島卻一直在跟你對話。玩家就像《DS》的主角 Sam,但總有那個 BB 陪你上山下海與「仆出一條街」,發夢也會得到某角色的呵護,玩家也跟著小島一起秀夫,不會太寂寞。
或者因為這樣強烈的作者性,小島獨立之後的《DS》,無論作品文本內的故事,還是小島把自身名字與自己的作家性,放在整個文化產業與消費的核心,其實是將他的「自我」與「文藝」兩者緊扣起來,面對整個世界想像的一種自我挑戰。
魚人:先報告一下,自己第一部接觸的小島相關作品,應該是紅白機的《南極大冒險》(けっきょく南極大冒険),後來通過《Metal Gear》一些作品第一次接觸「潛入流」的玩法,他限制使用槍械和攻擊,這一點貫穿到《DS》。
說笑的話,也可以說《南極大冒險》和《DS》是在做差不多的事情?表面看來非常簡單,就是不斷跑,中途避開阻止你前進的東西。《DS》世界中就是「謬爾驢人」(Mule)、BT、恐怖份子等等,他們不斷阻止你送貨。玩家使用武力還會有相應懲罰。
《DS》是否有點「反遊戲」?但他就是這樣做。例如將「步行模擬器」提升到這樣的程度,真的會有市場嗎?這也是豪賭呢。遊戲用另一個方向去設計,是否也能好玩?或者他只是在追求「好玩」嗎?你有時會感覺到他背後種種強烈的企圖心。
處理這後未世的題材,他竟然想到送貨員才是主角。至少這部作品,當時確有令我反思實物和物流的重要性。當很多事情都網絡化,但其實生活上很多東西都要實物運送。好像藥物、食物、硬件,甚至只是一張對某老人有重大意義的老唱片。實物是有溫度和情感。
在遊戲中的很多任務,有各式各樣的貨物,很多是關於人類的生活所需,即文明本身。遊戲上市不久,世界便陷入疫情封鎖,社會停擺,全人類體驗「失去連結」的感受,封城時大家發現掌握物資的送貨員是那麼重要。大家當時才覺得小島真的有點先見之明啊。
iroha:物流問題其實在疫情後過了很久也沒有完全回復原狀。應該說是無法回到疫情前的情況了。那時候確實很難熬,日本社會也居然真的進入了自肅的狀態。你能想像嗎?雷門跟哥斯拉酒店下空無一人的狀況。連部分政府機關都停止運作,初期有段日子大家沒事都不怎麼出門的。
郵購也是在那時候開始像雨後春筍發展起來。日本社會的磐石其實是中小型企業,這類企業過往多數限定了要客戶親身採購,但那時期沒什麼客戶上門,疫情好似沒完沒了,看不見終點,產品再一直賣不出去就得完蛋了,做生意的人總得糊口,最終迫得中小企也只能嘗試做郵購服務。
所以你可以想像那個時候日本的速遞員及郵差,在冷冷清清的都市,就真的像 Sam 一樣孤身上路。其實平常觀察日本人本身的民族性(以及島國的地理位置),全球連結對他們來說未必是好事了。尤其疫情之後很明顯有大量旅客湧入日本,造成「觀光公害」等等。雖然日本想賺旅客的錢,但民間對外國人在日的行為,多少也一定有不滿的。
日本人習慣處於剛好、恰當的距離,緊密連結和完全斷絕之間,要掌握好平衡並不簡單。
CR社長:《DS》上市不久香港就迎來 2019 年之後各種巨變,然後是全球瘟疫。某方面而言,小島秀夫一貫的主題,就是關於「破滅」。這個母題我看其實是十分中國文明式的。從「蛇叔」這些角色開始,主角的處境都是「隱士」與「無間道」,不主動投入但被捲入政治,說是小島秀夫的一種生存哲學與政治態度也不為過。
魚人:CR 社長所說的「中國文明式」大概是形容《DS》的主線。主角用送貨,將四分五裂的人類小聚落,重組成新美國。不過劇情也說到,互相連結也令毀滅變得更輕易。疫情是對全球供應鏈、全球社會的重大打擊,正是因為互相連接,災難也傳染得快。
當年自己是純粹衝著他的作者大名去買《DS》,在本欄也寫過,遊戲的初期體驗引來很兩極的反應,因為他不是正面輸送快感給玩家。人們不再接觸的情況下,靠送貨員重建文明,玩家在遊戲中初期要一步一腳印去走路,還會被 BT 阻礙,被瘋子搶奪貨物,各種玩來不會很「爽」的阻礙機制。遊戲的重點反而是擬真地,令玩家感受到肩上的責任重大,以及送貨途中的孤獨。
孤獨的時候就聽聽歌、看看風景吧?遊戲中的環境設計,甚至背景突然響起的配樂,都是這個送貨旅程的真味。當然《DS》也完全是評論人類大疫情時期的作品。
例如遊戲最初打出的一句話:棍棒與繩索被視為人類最早的工具。棍可以驅除危險,繩索可以將事物連結拉近。有人的地方就有棍棒與繩索。劇情思想也是與此對應的,他其實是在討論如果人類之間無法互相連結、棍棒和繩索比例失衡,我們全人類最後會變成甚麼呢?(待續,1/4)
▒ 編按:這次對談文字稿頗長,將分為四篇公開。如果喜歡的話可以點讚鼓勵,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