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觀看《藤本樹 17-26 短篇集》,就像參觀博物館展出著名畫家的手稿、信件及早期作品的展覽,可以透過不同線索思考畫家的創作生命,一方面可以看到挑展傳統故事命題的實驗習作,透過加入新的元素嘗試推演,另一方面可以從這些實驗跟往後成熟作品的對應,包括角色、故事設定。
這讓人不禁好奇:藤本樹怎樣思考創作這回事?
超展開,缺乏鋪陳而加入新故事設定,容易破壞敘事連貫,長久以來被認為是故事創作的大忌,在現今的日本動漫潮流裡卻不一定是缺點。
以情節超展開而聞名的藤本樹,明顯非常熟悉過去動漫畫故事套路,打從出道作《在庭院裏曾經有兩隻雞》起刻意顛倒傳統設定,喜歡營造讓觀眾放下鬆懈的故事氣氛,然後冷不提防一記重擊,透過超展開來挑戰日本動畫傳統設定。
《短篇集》也有收輯的作品如《戀愛是盲目的》、《佐佐木同學阻止了子彈》則猶如故事命題習作一樣,站在一個不可以否定的傳統故事命題裡,情節不斷推演、延展,透過荒誕的假想動搖這些命題。
不用懷疑,這種故事人物與情節操弄,當然是對傳統動漫故事設定的挑釁,挑釁對象包括過去相信或依賴這些設定的觀眾。
回看現在上映大熱劇場版動畫電影《鏈鋸人》,故事開首講述陷入負債翻身無望的主角,獵殺惡魔勉強過活,卻被僱主及惡魔設局被分屍,惡魔同伴為了救活他而結合,主角獲得人跟鏈鋸結合的怪物身體。主角不僅是像《One Piece》一樣獲得惡魔的力量,而是連自己也變成怪物的身體。
在這個對年輕人殘忍、進步正義價值很容易變成偽善的 Luxury Belief (奢侈信念)的社會裡,用政治不正確的語言去描述的話,那應該是這樣:要與怪物戰鬥的人,首先要馬上要變成怪物。
事實上,儘管可以從《鏈鋸人》主角身上看到一些少年Jump主角特質(例如莽撞不休地熱血戰鬥),他也沒有路飛一樣的正義價值觀,他只有毫不避諱對女性身體的露骨渴求。這當然是另一種對傳統少年漫畫主角設定的顛覆。
認真觀看藤本樹的作品會感受到一種憤世嫉俗,這種忿怒不只是對應我們身處的社會,還包括主流文化以為可以改變或治癒社會的故事方法。
他眼中已經看穿這些故事顯然失效、過時,也無法回應現實。
其中最能夠成熟體現這一點的是《Look Back 驀然回首》。正如台灣作家劉梓潔名作《父後七日》以幽默的方法悼亡幽默的父親,駱以軍《遣悲懷》跟已死小說家以小說較勁,《Look Back 驀然回首》主角回到死者的房間,看著過去畫給她的漫畫痛哭:「為甚麼會畫這個呢?明明畫了也沒有用。」然後透過死者喜歡的搞笑四格漫畫,操弄已經不能改變的死亡事實,來哀悼死者。
(筆者認為這可真的就是王德威教授評論《遣悲懷》所說的「比人稍微認真一點的悲傷」)
這種後設手法否定傳統故事,放手一搏、反覆運用得淋漓盡致的是《再見繪梨》── 那可是真正厲害的作品。聽說早前傳出動畫化消息,希望未來有機會討論。
文 / 張穎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