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CR社長:《Death Stranding》(譯:死亡擱淺)本身我就覺得是「田中角榮國土建設」與「NHK晨間劇」的混合體。
遊戲主題為了迎合全球粉絲,也就是小島需要在全球連結,幫自己重新上路出發的故事,所以主題可以說是全球化、都會主義 / 世界市民主義(cosmopolitan)的政治理念:無處為家、處處為家,人人都可以當朋友,卻又迴避會帶來創傷的親密性關係。
如果強行抹除敵人,處理不好這些敵我關係,整個版圖也會被吹翻,真的很和平理性非暴力,似乎有點人味,但其實不帶一點深刻感情的雲彩,充滿壓抑,只能在山水天地間獨處,十分迎合當代文青的風格吧。
魚人:關於《DS》不鼓勵開戰和用槍,這個由《Metal Gear》(譯:潛龍諜影系列)潛入流開始的設計,現在變成了更大的格局。現實世界其實也是很多人想建立維持這種不鼓勵動武的體制,可能就是你說的戰後體制的那一套。
一般人會假設,至少二戰之後,是國族平等的形式在國際交往,但二戰之後具體是怎樣的?是世界上大部份地方都是名義上有主權。是美國支持的歐洲,或者被蘇聯踢入陣營。加上美蘇各自擁有大量核彈,這種「和平」是在大部份國家都要接受變成次等主權國家的情況下形成。
雖然這是一個對大家來說的不方便真相。可能以前美蘇也好,大家的感受應該也跟 SAM 一樣,有時明明很想動武,但一輪計算之後還是跑過就算,不動武。動武收益太低,風險太高,這就是第一部設定的規則。當然,以現在世界的局勢來看,現在有一些國家對動武又開始有興趣了。
CR社長:細思一下,就是十分戰後日本「1975 年體制」的感覺了。社會學者小熊英二把當今日本見到的各種社會制度,約略都算到 1975 年,大約在這時期穩固起來。理念上,將日本國土平均開發,用新幹線、高速道路連接起來,這就是田中角榮的「國土開發論」計畫。
該計畫的緣由:面對全球挑戰,日本這國家要站得住腳,不得不發展起來,但資金、技術與人口全部都集中到東京的話,「被現代性拋下」、住在地方的老弱國民怎麼辦?所以直到 90 年代為止,自民黨的政策都是盡可能阻止地方居民移到東京,然後把資源撥去發展地方。
今天大家去東京以外的地區旅遊,就是《DS》的感覺吧?就是自然環境、新幹線、高速公路,還有老弱婦孺病人(笑)。不過別忘記,日本某些地方的工業也是還在的,譬如福井地方製作眼鏡鏡框技術是世界一流。
作為《DS》玩家,表面是幫全球寬頻連接,以及送貨。要避開過去歷史的亡靈、經濟全球化的和理非遊戲,但本質上就是日本式的土建國家計畫,用大量資源建一條只有 Sam 哥自嗨的高速公路﹗
都市研究學者珍雅各(Jane Jacobs)就說,其實都市的密度、分工與多樣化才是人類發展的最大秘密。小島《DS》看似很全球化、世界公民與都會主義調子,實際玩起來反而是像日本國族 1975 年典範的國土開發思維,因而貶低了「密集型都會」的地位。
魚人:日本的大都市發展模式大概有甚麼特色?
CR社長:就是無秩序的擴張吧,譬如東京,所以動畫作品描述的就是那種沒特別規劃的感覺。如果有,大概是私人鐵路公司發展出來的各種「文化圈」。譬如政治思想史家原武史研究過的戰後西武線,就是「蘇聯模式住宅」加上「池袋總站則很美國式」,或者戰前關西阪急線的「中產民間自由」對抗國家權力。
iroha:說到日本地方發展,其實自民黨阻止地方人口向東京聚攏的政策也是徒然。
自己在東京住這麼多年,每年都會去一些鄉郊地方短暫旅行,風景固然很美麗,但因為我自己沒有車牌,通常都要請朋友載,自己一個人去的話就要巴士或徒步。你會發現很多地方都偏遠到連診所也沒有,便利店或超市可能在幾公里外,其實就是那些網絡熱談的「零圓房子」地帶。
想想腿腳不便的老人退休後能住這些生活機能欠奉的地方嗎?這些地方年輕人也沒辦法待,因為工作機會多數在都市裡,為了生計也只能去人口集中的地方,很現實的。
待在都市裡,老人更容易有受到照顧的機會。我以前住的公寓有不少銀髮族,樓下鄰居有位獨居的伯伯,六十歲已經常常出入醫院,Covid 時期有幾次看到介護人員叫了救護車送他去醫院。
想像一下要在鄉郊地方叫救護車,抵達可能已經是一小時後。
之前我們也刊出過關於日本醫療的文章,略談過基於醫療制度法規及責任歸屬問題,令病人未必能夠在緊急情況下得到適當治療。但怎說也好,都市的配套與靈活程度總比田舍地方強得多,如果不是住在都市裡,急病就只能自求多福,那位鄰居伯伯可能就捱不過 covid 那幾年。
魚人:醫療方便真的是城市和文明的東西,我們去醫院就是去市中心,市中心就是繁華和露宿者並存的區,人都一樣,自然選擇方便獲取資源、生存率高的地帶,動物也一樣。
iroha:是的,新宿涉谷也有不少街友。我本職某個項目上有訪問過他們的經驗,他們也有找露宿地點的一套規則,聚集在大車站附近的比較多。
CR社長:《DS》各個送貨點都是一堆宅宅,譬如音樂家、科學家、還有不適應這個世界的各種人。有次我送貨給一名深山阿伯,他有病需要藥物,但我還是送完貨即爆粗:「DNLM 有病就不要住深山啦」,雖然十分政治不正確,但我很認真啊。現實中,日本也是為了照顧一大堆有需要的國民,反過來把資源很沒效率花去這些地方。
特別從都會的香港人來說,不密集起來我們就覺得沒效率,住在這些鬼影幢幢的深山是「有病」。這當然是觀點與角度了,我想說的是,這遊戲大家以為是都會主義,也就是小島秀夫被 Konami 「用完即棄」,為了治療創傷,就聯絡全球國際友好,事業上重新出發的勵志故事,但作品本身,仍有十足十日本式國族主義的發展軌跡。
這些深山邊緣人,除了上集的科學家,去到第二集,就更多文化人與知青的蹤影了,押井守、vtuber、音樂人⋯⋯都是收集與記憶文化的人。這個也是日本今天的自我定位吧?大日本帝國、日本金融曾經挑戰美國,想要東升西降,但結果都只能靠美國,而其中成功經驗就是 1975 年那個時候的日本國土建設,還有 NHK 電視台那種「國民晨間溫情劇」。去到今天,日本就變成文化與歷史的記憶之地。
這些節目提供國民國家神話,那種人情溫暖故事、好人好事,令大家「很感動」。事實上《DS》最後的感動位置真的很感動,陪著跟你一路走來的 BB 一路走到最後階段。
最後日本與遊戲的終極大佬原來是「美少女變成老母」的大總統。而這美國大總統竟然是滅絕師太,才是人類大滅絕的原因。
主角就是要大義滅親:等我日本來幫她 = 美國 = 近現代西方來「介錯」,方法就是「田中角榮建高速公路送 uber 的 NHK 晨間劇」,最後好感動!這樣的故事與遊戲,真的十分厲害﹗
完~
▒ 對談者:CR社長(同人評論誌Platform 編集長).iroha.大阪灣魚人
(小島專題 4/4)
編按:這次小島主題的對談分為四篇公開,感謝讀到最後的各位。如果喜歡的話,可以點讚及追蹤我們專頁或 IG,謝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