受革命失敗影響的日本創作者

雖然日本社會似乎不流行革命,戰後又是美國控制及影響,加入西方資本主義陣營,但是戰後日本這個保守社會,也出現了追求反抗權威、甚至世界革命的年輕人。現時日本不少活著的動畫大師,當時也積極參與過學運,有些人還曾經被捕。可以說是那種理想主義(及其挫傷),孕育了這些創作者和作品,也形成這些經典時代日本動畫的深刻之處。

宮崎駿在蘇聯解體前,比較傾向社會主義。《飛天紅豬俠》(1992)是放在法西斯意大利具體背景的作品。大友洋克的《阿基拉》(1988)中,「新東京」重建成進步繁榮的未來都市,但不變的是人。機車年輕人還是一樣迷惘迷失,天生就有十分反社會的躁動,也是捕捉了現實中青年的焦慮和失控狀態。
《高達》(鋼彈)之父富野由悠季也不用說,他總是在談論小孩子和成年人的對立,還有新類型人。早年同樣參與《高達》的安彥良和,更是非常典型的例子。安彥高中時候已經耳聞社會主義並且左傾,大學時期正值 60 年代末的「全共鬥運動」。安彥是從反對越南戰爭開始進入學運,最後被大家推舉成全共闘領袖之一。
雖然他沒有參與同伴發起的「東京大學安田講堂事件」,但後來還是因為曾經佔領校園而被捕,學校最終將安彥的學籍開除,大大打擊了他。之後他重拾漫畫師的夢想,成功進入業界之後,安彥也會因為昔日戰友質問「動畫又不能改變世界」而精神內耗,這種「災難幸存者」一樣的心理不平衡,反而可能使他強迫自己產出更具人文深度和批判力的作品。
任何類型的創作人可能也同樣問過自己:創作又不能改變世界,甚至可能沒法糊口,為何折騰?是啊。
日本學運後來在自我激化及鎮壓的雙重打擊下消散,但在他們的作品中,世界和人類的問題還是跟學運時期的日本一樣。戰爭與和平、階級矛盾、青年反對權威、技術和經濟的野蠻生長卻沒有帶來更好生活……
大導演深作欣二的《大逃殺》(2000),開創了一個類型,內容其實也很學運,裡面有那麼多年輕人和成年人的見血矛盾。本來他還要完成第二部,但由於患癌病重,第二部《鎮魂歌》實際上由長子深作健太完成。
第二部反應就沒有第一部那麼好,但你還是能看到原案大致的輪廓,特別是安排最後「BR 法」的幸存者去了一個類似中東的地方,看來要將革命進行下去,精神也非常學運。
現實中學運年代催生出信奉世界革命論、想打倒日本政府和天皇的恐怖份子。「日本赤軍」真的去了黎巴嫩山區軍訓,之後去以色列搞恐襲。《大逃殺2》最後可能是想展示一個平行時空,學運最後不是腐化變質,而是那班年輕人真的成功了,除了沒有讓社會改變自己,還可能改變世界。
雖然「全球化」高唱二十年之後,國家和陣營的勢力最終還更加復興。美國關稅拳、國防部改名戰爭部、俄烏戰爭、中俄朝的「三巨頭會師」……但在很多日本老作品,反而保存了那種爭取無國界理想主義的回憶。在裡面可以看到曾經有很多人相信,也有很多人曾投身這個理念。
我們後來的一代,自然沒有他們身歷其境的失望,但也懂互聯網世代才懂的另一種「失敗革命」。互聯網當初出現時,我們確實憧憬它不只帶來即時通訊,還將會打破所有階級國界語言,將全球人類變成一個共同體。
現實一定會跟夢想有分別。互聯網當然沒有帶來世界大同,沒有那麼快。網絡空間也不是自出自入、平等和平坦,並且在內部築牆。然而電影、動畫就是夢,至少它可以幫我們實現真實世界不能完成的遺憾。
文/四海兄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