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隔壁的窗戶》是伊藤潤二於 1995 年發表的短篇漫畫:
故事主角坂口一家三口搬進了父親買下的平價二手屋。隔壁是奇特的房子,屋主沼毛不曾現身,整棟建築也僅有一扇窗戶,更聽說每逢夜深,位於二樓的窗戶便會出現她的身影。剛好那扇窗對著坂口家兒子博史的房間。自入住起,他每晚都能聽見毛沼令人心驚膽戰的呼喚聲。
此時假若掀開窗簾,就能看到毛沼妖怪般的長相——比馬更長的臉,蟾蜍般的滿面疙瘩、鯊魚般的咧嘴尖牙,加上詭異的笑容與直直瞪來的視線,實在觸目驚心。毛沼更多次發出邀請,催促博史到她家裡玩,後者自然不肯,但無論他怎樣拒絕,毛沼仍鍥而不捨,甚至拿來晾衫竹想爬進他的房間。
直至某一次,窗邊傳來毛沼的陰森嗤笑聲與低喃:「我的手快搆到你的窗了,只差一點點,等著喔,我馬上就能到你那邊」,博史死命不開窗,徹夜不眠守備下,翌日竟發現隔壁窗戶如生物般生長了:隔壁窗戶連同牆壁長出宛如癌細胞的凸塊,一路往博史的房間延伸,使兩扇窗戶變得前所未有接近,相信不需多久,毛沼就會入侵博史的空間。
哲學家齊澤克指出,鄰居身上存在某種怪異獸性(monstrosity)。當我們面對鄰居,會發現他儼如我們的鏡像(mirror-image),同樣長有人類的長相,說著同樣的語言,但腦海或無意識中總會忍不住質疑:他真的與我們一樣嗎?我們真的了解他嗎?真的知道他是誰嗎?
這是因為鄰居背後總有深淵般的不可知性(impenetrability),他神秘又難以看透,承載著我們不了解的慾望。「他想怎樣?」、「他這些舉動是甚麼意思?」、「他想要(從我們身上得到)甚麼?」(*1)——正是他無法闡明的內核,為我們帶來的恐惑,怪異得讓人如坐針氈。(*2)這也是為甚麼精神分析學者拉岡會以「那(未知的)東西」來形容鄰居(the Thing)。
哲學家沙特曾提出他者的凝視(the Gaze of other)能怎樣顛覆我們的世界:當我們意識到(或想像)他人在凝視自己,凝視者便突然成為一種威脅,他威脅你整個世界的秩序,你將被拖進他者的世界,一個不屬於自己的世界。你失去了主體,成為被凝視的物件,彷彿失去自我控制權。(*3)
回到《隔壁的窗戶》,裡面描述的不就正是「鄰居的怪異獸性」與「他者的凝視」嗎?毛沼就是那個意圖不明、宛如深淵的「鄰居」,而她報來的視線就是使入侵我們世界的「凝視」。當然自從故事開始,被「怪物」注視的博史,自身就進入了異常狀態。
而博史對毛沼家的反應更是完美表現出「凝視」帶來的張力。他在未目睹毛沼真身前已對隔壁的窗戶感到恐懼,真正讓他畏懼的是那彷彿無處不在的視線——那扇窗戶為他提供一個幻想的開口,促使他想像是否有人從該處偷窺他。就像許多驚悚電影的主人翁,總會對防盜眼或鎖匙孔生疑,怕有人正從孔洞窺視自己。
這一點也跟「凝視」的特性一致。拉岡於著作《精神分析的四個基本概念》進一步拓展沙特的理論,指出凝視不一定來自一個具體對象的視線,真正困擾我們的是對「自身正被凝視」的想像。(*4、5)
因此,隔壁的窗戶才如此令人不安,它是一個象徵,同時是一條引領、激發、接通想像的通道;即使到了早上,凝視者(毛沼)理應不在,甚至窗簾緊閉,我們不可能從窗戶感知到視線(vision),我們仍會感受到凝視,彷彿凝視本身是獨立出來的存在,非人且無機,卻時刻監視我們的一舉一動。
伊藤潤二被譽為「日本當代恐怖漫畫大師」,筆下孕育過無數經典角色,包括艷色惹世人瘋狂、能無限再生的美少女富江,以及個性陰沉、擁有詛咒異能的雙一等,而作品充斥別樹一格的肉體恐怖與邪魅美學,亦為一眾恐怖迷津津樂道,散發越是不適越令人上癮的魔力。
然而,相較畫面,其作品最大特點說不定在於對人類深層恐懼的細微觀察——伊藤擅長在最微不足道的地方挖出人們共有的怯畏,《隔壁的窗戶》便是好例子,描寫出我們對鄰居、對他者凝視的潛意識恐懼。大部份人都會有鄰居的吧?「被注視」更是所有人類都逃不過的共同處境。
適逢萬聖節將近,香港亦開辦「伊藤潤二恐怖體驗展2」,帶大家遊覽伊藤的詭美世界,裡面不光展出多幅珍貴動畫複製原畫,更能參加鬼屋體驗,親身走進漫畫的驚嚇場景,與經典角色富江、雙一等近距離互動。伊藤潤二迷或恐怖迷絕對不容錯過。
《伊藤潤二恐怖體驗展2》
日期:2025年9月19日至11月9日
地點:旺角創興廣場地庫INCUBASE Arena B2
文 / 燃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