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孤獨搖滾!》近來鬧出一齣茶杯裏的風波,原因是該劇的跨媒體編劇吉田惠里香在「ANIME FANTASISTA JAPAN 2025」的訪談時疑似失言。
「ANIME FANTASISTA JAPAN」是一項在日本動畫界獨特的活動,聚集擁有傑出技能以及創作表演力的動漫創作者,介紹他們如何謙遜且紮實地完成作品,以及宣傳支持他們的動畫製作公司。由此可知,該活動聚焦在創作的過程,大概想像到它並非是談論偶像與角色的活動,而是幕後的創作的酸甜苦辣。
吉田惠里香本身是一名跨媒體編劇,電影、電視劇、動畫等等範疇皆有參與。她亦有涉足漫改真人化戲劇等的劇本,並非只從事動漫工作的創作者。
在該次訪談中分為前後兩部,前半部分享的是文化作品中不同類目的「暴力」,後半部則談及動畫可呈現的「表達界線」。
在後半部的訪談中,吉田惠里香這樣說:「原作裡有一幕是小孤獨(※主角後藤一里)泡冷水澡的場景,當時是裸體登場,但動畫裡我們改成穿泳裝。若是靠這種描寫取勝的作品那也就算了,但我不認為《孤獨搖滾!》是這樣的作品。想要爭奪霸權的話,這些場面就是『雜音』。」又例如談到「女孩子們互相談論胸部大小」吉田認為這種事情不會在現實發生:「如果不是以此為賣點的作品,那就是雜音。」
吉田惠里香討論的主題,可能比單純的「雜音」更為「尖銳」,亦同樣是部分御宅族不願意面對的真相,她認為作品應該重視各級尺度及分類:「即使99%的人都沒有反對,但只要1%的人做了甚麼過激的事,動漫文化可能都會被推上絕路。」
她也提到,在《孤獨搖滾!》故事中的「殺必死」,在她眼中都是在服務故事主題:孤獨孩子透過音樂與外界連結並成長」,她亦想將這個主題更集中分享並感動更多觀眾,讓更多人接觸作品並愛上,才是最大化作品的商業效益,因此可見吉田認為,透過刪減相關殺必死場面,才可以讓主題更集中和突出,以結果論而言,其實算是相當成功。
當然她也絕非反對所有「限級制」作品,而是表明:「如果該作品講明是只限成人觀眾,也必定全力以赴。」她反對的,應是各種不作明言卻滿載軟色情(或者簡稱賣肉番)的作品。
這一點也讓很多網民指稱她是「DEI推手」。然而 DEI 作品其中一個最大的爭議,就是 DEI 組織不由分說將自己的文化例如變性、審美、無差別無年齡限制地塞給所有人並要求他人接受。作為有兒女的動漫愛好者,同樣不想自己的兒女被沒有表明是「媚宅賣肉番」的作品大量灌輸,不論是「真DEI」還是「賣肉番」都會讓人卻步這點,也並非毫無根據。
事實上,如果作為動漫活動的主辦機構,也經常會因為作品的分類及活動安排,與不同政府或民間機構交涉而相當苦惱,例如一旦有參加者在參加動漫活動時不守規則,就有可能遭場主黑名單,甚至牽連整個界別。這一點相信香港的動漫活動主辦者們應該也大有感觸。
吉田作為這個界別的生產者,自然比普通的參與者更加擔憂,而她作為一個母親,同時喜歡動漫文化,大概心裏也是五味雜陳。
然而,吉田的訪談流出後,就惹來了巨大的反響,部分愛好者發起了連署,以「不尊重原作」為由,要求吉田惠里香退出《孤獨搖滾!》TV動畫第二季的製作,並從第一季製作人員名單中除名,同時必須向原作者濱路晶道歉。
就此看來,部分觀眾反應之大,不一定是吉田本身的道理不對,而是話中狠狠刺中了某些宅宅們的「聖物」,即是少女們的「日常」與「裸體」。
對於這一部分宅宅來說,吉田口中的「雜音」,其實是他們的「主糧」,故事角色等等對他們來說反而沒那麼重要。而自己的「主糧」被形容為作品的雜音,因此產生了「防衛機制」。
舉個例子,儘管押井守在《機動警察劇場版II 和平保衛戰》呈現了舉有張力的政治角力戰,對於機器人愛好者例如筆者來說,還是覺得不是味兒,如果這時押井守說,「機器人警察這種玩意真是太蠢了,我才不要他出現!」大概我也覺得傷心……噢不,好像某個富野老光頭也講過類似的說話,最終曾讓他落得個「暴言老賊」的名號。
不過反過來說,筆者也不認同少女們的「日常」「裸體」一定要是作品主體,就算換成機器人番也說不通,例如公認壓垮機人番的神作《革命機》既有偶像、也有殺必死了吧,有機器人,鹽花也塞滿,女孩子也好看了吧?但是觀眾最後記得住的,大概只有推卸責任時必唱的「僕じゃない」(不是我),普遍來說也沒有多少人會讚賞大河內一樓的這個劇本。
如果真的如某些人所願,吉田不再擔任編劇,而是大幅增加「互搓裸體」之類的情節,也許對某些粉絲而言,可能真的是原汁原味,但到時假如作品退潮,回歸小眾,對所有持份者來說,作品的受眾面向縮小,作品商業價值下跌,又是不是一件好事?
動漫、電影改編漫畫經常會進行跨媒體式的展現,部分內容會因應不同媒體特點而作出修改及表達。例如當動漫真人化時,若完全照搬漫畫的表達方式,會顯得不倫不類;又或者小說的篇章要化成漫畫或者真人,內容裁減與統合更是必要。因此,通過不同媒體呈現出的作品的獨特性,對於原作而言,其實是相當有利。
以《三國》作為例子,雖然《三國演義》幾乎是原本史實的「同人文」,但是經過歷年遊戲、影視作品等的改編,也讓更多平民與學者樂於發掘當中的意義,使《三國》成為更豐厚的文化資源。
回到動漫層面,一部作品經過改動,甚至重構,對於原作支持者而言,這種改動或會被稱為原作粉碎機,例如其中一個「惡名昭彰」的人就是押井守。
諸如《他來自煩星》(舊稱山T女福星/福星小子)、《攻殼機動隊》等,所呈現出來的面向與原作可謂風馬牛不相及:例如漫畫中的世界,士朗正宗描述的是未來的日本,動畫中則是混雜了香港、日本、美國的「縫合城市」。而《攻殼機動隊》原作本來更多描述人間情誼,來到動畫版,卻自顧自開始講尼采。
這甚至導致原作者們受訪時會跟押井守「切割」,把他改編動畫或動畫電影稱之為「押井守的傑作,並不是我的作品」。(註1)
不可不提的「原作粉碎機」 還有今川泰宏,他執導的《世界最後之日》所呈現出來的流龍馬:紅圍巾、繃帶手,其實根本就不是原本的流龍馬,而劇中最後的機械人真龍,更加只是臨時湊合的:機器人的上半身黏著機械獸的下半身。不過這個「魔改好市民流龍馬」反倒成為「標準配置」。儘管這麼多年所有叔叔們提起三一 / 蓋特,腦海裏還是認為《世界最後之日》形象才最「正宗」。
當然與這次事件相比,搬出押井守與今川泰宏實屬「降維打擊」。若要舉一個改編能昇華原作且成為經典且廣為人知的例子,當屬浪客劍心。
《浪客劍心》(るろうに剣心-明治剣客浪漫譚)是1994年至1999年於《週刊少年JUMP》連載的日本漫畫作品,它曾改編為OVA、劇場版動畫、真人電影與電子遊戲。
相較於新動畫的「遵從原作」,《浪客劍心》舊動畫可謂「大逆不道」,例如比留間喜兵衛徹底消失,神谷薰的父親尚有背影,小薰多了東京鄰居,等等等等。此外舊動畫版的製作或許經費不足,打鬥畫面相對欠奉。
有見及此,製作組另闢途徑,在氛圍烘托下足功夫。經典莫如齋藤一首戰緋村劍心,採用的紫紅色傍晚營造出死鬥感,或者是之後劍心上山求學門派絕技,天忽下起滂沱雨……或者是劍心離別神谷薰,螢光點點,伴著《鄉村騎士間奏曲》……
這些場面,其實在原著漫畫,幾乎沒有出現過,但是幸得當時的監督古橋一浩敢於發掘與「改動」,讓這些改動都成為經典名場面。
其後的《追憶篇》更加對劍心性格略作改動,也調整了飛天御劍流的威力,以及原本漫畫的「枝節」,在修剪這些枝節之後,《追憶篇》亦成為OVA中的經典作品。
反而來到新版,雖然畫質提升了,又以「遵從原作」為旨,拉來和月伉儷黑崎薰監修,但從普遍評價來看,粉絲似乎更喜歡充滿戲劇張力的舊版動畫及OVA,新版動畫亦未能掀起出圈的人氣。
有時處處按照原作照本宣科未必最好,真正針對媒體特點、受眾群體的改編,才能夠昇華作品成為經典。
註1:2024年5月21日配信的 ニッポン放送Podcast『ランジャタイの伝説のひとりぼっち集団』中,伊藤幸司表示自己曾經向高橋留美子確認這個說法。而2025年舉行的《士郎正宗展》內,在作品年表及一些原作者親寫的作品解說中,士郎正宗也曾兩度表示「押井守的《攻殼》成功與我無關」。
文 / 文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