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印尼爆發近 20 年來最大型反政府示威,至今造成至少 8 人死亡、逾千人被逮捕。這場示威的被廣為討論的地方,是反抗民眾以《海賊王》草帽海賊團作為象徵。回望鄰近的國家菲律賓,因為當年禁播,使《V 型電磁俠/波羅五號》一躍成為該國追求自由平等的符號,難免讓人感嘆,人類總是重複相同錯誤,這次輪到《海賊王》嗎?
為何草帽海賊旗會登上報道,紅遍世界,這一切的始作俑者其實是來自於印尼總統普拉博沃・蘇比安托。印尼從今年 2 月開初開始,就爆發持續的示威活動。來到 7 月底,總統在一場演講中說,「印尼民眾應在 8 月 17 日獨立日到來之前,「無論身在何處,都要升起紅白旗」,大有呼喚國家民族團結的味道。
不過群眾明顯不買帳,自演講之後民眾陸續掛起草帽海賊團的海賊旗,並漸漸地在全國飄揚。大概是丟了政府的面子,在這場民間行動之後,印尼政治安全事務統籌部長布迪.古納萬於 8 月 1 日警告,懸掛《海賊王》旗幟的人可能面臨刑事後果,眾議員副議長蘇夫米・達斯科更發表了以下聲明:
「國安機關收到相關資訊,該行為(懸掛海賊旗)確實存在分裂國家團結的意圖。我呼籲全國所有兒童團結起來,共同對抗此類行為。」法新社報導寫明:「印尼政府呼籲掛海賊旗的民眾尊重印尼國旗。」
一夜之間,草帽海賊旗成為了「尋釁滋事」、「系統性分裂國家」,及「潛在叛國」「印尼內奸」的代表。
《海賊王》的讀者,或者有留意漫畫的朋友大概都知道,此作的反派其實是被稱為「世界政府」的政治機構,一個操縱軍隊、媒體甚至歷史,是一個維持了 800 年權力的政權。
而這群在這權力頂端的世界貴族,也即大家耳熟能詳的「天龍人」。「天龍人」居於聖地,被視為神一樣,他們凌駕法律,肆無忌憚地謀害、折磨和奴役他人,不受懲罰與監管;然而只要得罪或傷害他們,都有可能被海軍報復、處決、或遭到滅島。這種比喻讓印尼人身同感受:我們何嘗不是被一群「天龍人」所統治,更認為這種描寫很好反映了他們的社會狀況。
#正義不彰甘為「賊寇」
海賊王的故事架構上,海軍、政治機關的正當性顯然是顛倒的,正如故事角色多弗朗明哥這樣講:
「海盜邪惡?海軍正義?……正義必勝?當然!贏了戰爭的人就是正義!」
很好表達了政權與海軍未必為正,被冠為海賊者也未必為惡。在這個概念下你是賊寇,只是因為你的「力量」不足又遭「政治宣傳」打壓。即「勝者正確」的受害者。
就像長年被史書稱為塞外蠻族的族群,你翻開他們的自述,有些只是被帝國排擠,或者是體制外的居民。又例如某個在塞外做小生意的商人,被某個文明古國佔了要道或者上游河道,不得要領,負責批文的儒生鼻子朝天,扣你的貨不讓你過,逼得人家山窮水盡跟你拼了,被打的儒生不檢討自己的官僚心態礙事,只好在史書中罵遊牧民族是蠻夷、不溝通,然後載入史冊,憑自己的帝國士大夫話語權,去拿回一點自尊。
透過訴說正邪的相異性,可以解釋到為何「海賊」、「綠林」往往有著英雄且正當的一面:正因為人間的義理無法以言辭彰顯,「正義」背後的理念早被解構,言義分離,正義成為虛詞。
如果我們放下這件事去觀看一個名詞,在昭和年代,在文化作品中的英雄們,總是可以說出「愛與正義的戰士」的口號,現在,「正義」已經成為罵人的詞語,自稱「卑鄙」「下流」「醜陋」並付諸實行的人,更願意走到鎂光燈前,接受追隨者的目光去「報復社會」,這可算是一種重新塑造的正當性。
回到文章主題,因「正義」早被瓦解,「賊寇」涵義同樣被再塑造。草帽海賊團從此代表著反叛者、冒險家和夢想家。他們追求著自由的生活方式,保護朋友,並挑戰不公義的世界秩序。為「賊」非為統治與掠奪,而是為了自由。而在故事中草帽海賊團的虛構理念,因為現實政府的警告,漸漸變成實在反抗象徵。讓印尼人樂意成為「追求自由的賊寇」。
當然「天龍人」的比喻並非只有印尼市民感受到,每個社會都有「天龍人」,台灣香港各有所指,然而說到動輒滅島,又好以「龍」自稱,相信兩地的市民都心領神會誰最配此稱號,撇除背後成因,這種社會困境可說是最為「普世」的一種表現。
然而這一輩的政府官員暫時沒有隔壁菲律賓以前獨裁者這麼蠢,把《海賊王》當成禁書,只是簡接表達不滿,講成不在意。例如普拉博沃在事件後發表了國情咨文,「接納」了草帽海賊旗背後的反對意識,他說:「我們需要批評,儘管有些批評可能會令人窒息。但沒關係,不要停止批評。」
相信他們也知道,如果繼續批評《海賊王》,「草帽海賊團」的精神呼召只會越來越強,搞不好哪天弄假成真被推翻。
雖然印尼的政府貌似是阻止了草帽海賊團進一步傳播,但尼泊爾的示威者,卻延續了印尼示威者的「精神呼召」,也拿著草帽海賊旗上街,這次是因為政府對社交平台實施禁令,並進行言論審查。
相信以後的東南亞各國的示威,草帽海賊旗出現的次數只會越來越多,就算各政權不將《海賊王》列為禁書,但是「草帽海賊即自由」的理念,卻如打開了的盒子,裡面的東西已成為實質的精神象徵。
文/文柏